BBC生态摄影师:我悬挂半空中,看着六公尺外的黑猩猩母子在树

2020-06-06 7203

我把握时间,尽快架设好树冠平台。我已经找到隔壁一棵较小的树,在离地25公尺的地方能清楚看见那棵榕树结实纍纍的树枝。平台架好后,我马上安置一个帆布隐匿处,可以坐在里面。尼克在一週之后才会和我们碰面,因此我决定在他抵达前,在这里多待一些时间。前几天没有发生什幺事。第三天中午,正当我开始觉得失去信心时,突然注意到旁边有一棵又瘦又高的树开始晃动着。

某个庞然大物正从25公尺下的地面爬上来。不管对方是何方神圣,牠爬得很快、力气很大,不时停下脚步,大概在抬头观望枝叶。牠一定是在地上看见架设的平台,所以跑来想要看仔细一点。

摄影隐匿处狭小的窗口,让我只能看见正前方的东西。于是,我很有耐心地坐在那里,等待访客自动现身。蜜蜂在我的耳畔大声地嗡嗡作响。数十只蜜蜂布满被汗水浸湿的衬衫,舔食盐分。虽然我戴着头罩遮住脸,但是不时就会有一只蜜蜂挤过领口的狭小缝隙,螫我的脸颊或耳朵。如果打开网罩,把牠赶出去,只会再招来100只蜜蜂。因此,我尽量无动于衷地坐在那里,等着看接下来几分钟会发生什幺事。

那棵瘦长的树有好一段时间不再摇晃,我以为这位神祕的攀树者已经回到树下了。但是几分钟后,就有一道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划破蜜蜂的嘈杂声,我意识到自己被识破了。黑猩猩受到好奇心驱使而爬到树冠上,但是对自己发现的东西非常不快。我很后悔没有把隐匿处掩饰得更好一些。可是话说回来,你怎幺可能有效隐藏自己,不让一只在这座森林土生土长、对每棵树了若指掌的黑猩猩看穿呢?我显然是一个入侵者,绝对不能被容忍,我担心一切都要玩完了。

但是五分钟过去了,并没有出现其他的声音,我发现黑猩猩必定还在那棵树上观看着。我蹲在狭小的热气囚室里,又被蜜蜂螫了一下,却努力不挪动或瑟缩着身躯,屏住呼吸,等待黑猩猩决定牠的下一步。那棵瘦长的树终于又开始摇晃了,一只成年母黑猩猩爬到视线範围内,距离我六公尺。牠有着肌肉发达的身躯、又大又黑的面孔和斑白的灰髮,现在可以从隐匿处掀开的帆布清楚地看到我。牠爬上一根树枝,与我紧密地四目相接,然后坐了下来,持续专注地盯着我看。

我的心脏飞快跳动着,接着尽最大的努力保持不动,回应着牠的目光。牠似乎不觉得害怕;事实上,牠的一只手肘放在膝盖上,看起来放鬆得令人吃惊,然后慢慢用手背搔搔下巴。那双美丽的淡褐色眼眸里蕴藏着极大的智慧,这很有可能是牠第一次遇见人类,而我是牠在树冠上首度见到的人类就更无庸置疑了。

约莫一分钟后,又有一只黑猩猩来了,牠的体型小很多,是原先攀爬到树上的母黑猩猩的三岁儿子,脸的颜色较浅,还有一对巨大的招风耳,散发出一股十分顽皮的神气。牠的手肘和膝盖并用,爬过母黑猩猩的身上,单手悬挂着,吊在树上盯着我看。

母黑猩猩和牠交换几声轻柔的低鸣,表示不用担心后,就轻轻往后靠在树上,闭起双眼。几秒后又张开眼睛,好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乱动,然后又闭上眼睛,开始睡觉。牠的小孩很快就对我没有兴趣了,充分利用这一段不受干扰的玩耍时间,像疯子般在枝叶间又爬又跳。我忍不住哈哈大笑,看牠在树冠上自在地又跳又荡,向来只存在我的幻想里。终于,母黑猩猩醒来,伸出一只手牢牢抓住小孩的脚踝,但是小孩却再次挣脱成功,于是母黑猩猩只好放弃,继续睡觉。一小时后,做累了滑稽的动作,儿子爬上母亲的肚子,在母亲的臂弯下入眠。

我拨开望远镜镜头前的蜜蜂,趁着这对母子睡着时,隔着头罩调近焦距,观察着牠们。小孩的脸埋在母亲的怀里,但是我能清楚看见母黑猩猩的脸庞。细纹和皱纹在柔软黝黑的皮肤上纵横交错,牠的下巴长了几撮白毛,鼻子下方有一道小小的疤痕,浓眉保护着牠的双眼,我还看见牠的眼皮上有一块块淡色的皮肤。但让我最吃惊的是牠眼皮抽动的样子,牠的眼球在眼皮下左右移动着,我突然明白牠一定是在作梦。

我讶异地瞪大双眼,不禁好奇牠在睡梦中到了哪里。就在这一刻,牠的脑海中又闪过什幺影像?牠正在自己的丛林世界里,荡过那些熟悉的树冠,还是溜到丛林边界外,进入一个我难以想像的地域之中?

BBC生态摄影师:我悬挂半空中,看着六公尺外的黑猩猩母子在树

就这样看着牠们睡觉,午后时光十分缓慢地流逝着。偶尔有一只黑猩猩会动一动,张开眼睛看我,但是大部分的时候,我都被晾在一旁。到了五点,开始变得阴暗,黑猩猩母子显然打算在这里睡一晚。我不想要惊动牠们,于是从隐匿处后方尽量安静地爬了出来,吊在绳子上,準备垂降。黑猩猩母子依旧沉睡着,可以和牠们一同待在开阔的树冠上,感觉真好。

蜜蜂已经不见蹤影,回到蜂窝过夜了,虽然牠们早上会再回来,但是现在我终于能脱掉令人窒息的头罩,深深吸进冰凉芳香的空气。可以摆脱蜜蜂毒液的噁心气味和无止尽的嗡嗡声,真的是棒极了。12个小时后,终于能清楚看见整座森林,而非透过黑暗模糊的尼龙网观看,感觉也很不错。

我在半空中多悬挂了几分钟,看着六公尺外的黑猩猩母子在树枝上沉睡。下方的林地现在已经陷入黑暗了,但是树冠层仍沐浴在非洲落日的杏黄色柔和余晖中。母黑猩猩肯定感觉到我在看牠,所以动了一下。牠坐起身,看向我这边,然后把几根树枝折向树干,做出今晚的巢穴,接着面对我侧身躺下。牠的儿子也醒来了,仰躺在牠的身旁,一边玩着自己的脚,一边用天真无邪的眼睛随意地看着我,眼珠在薄暮的天光中闪闪发亮。

我可以在那里待上好几个小时,就只是看着牠们。我想和牠们一样,在晚上体验这座森林,在属于牠们的树顶上被轻轻摇晃着入睡。但是我不能,天色越来越暗,是我该离开的时候了。往后躺在吊带里,我沿着树干缓降,来到下层林木,接着垂降完最后的15公尺,回到林地上。把吊带藏在树下,我站在昏暗之中,让眼睛适应。刚果丛林并不适合在入夜后走动,因为庞然大物会在阴影里移动,而在黑暗中撞上一头大象可能会是致命的错误。

要走40分钟才会回到营地,我打开头灯,安静谨慎地走在路径上。巨大複杂的象径网络在这些森林中迂迴穿梭着,无止尽的廊道为各种动物提供在森林里走动的便捷途径。然而,必须极度戒备才行。大象虽然体积庞大,却可能异常无声无息,特别是在柔软的沙地上行走时。近距离撞见一头大象,可能换来非常可怕的经历,尤其是牠决定朝着你冲撞而来时。现在是榕果的成熟季节,整个区域将会越来越热闹,再继续这样独自一人四处乱晃会很不安全。

因此,隔天早上,戴维请跟他一起合作的其中一位巴卡矮人(Bayaka)林径追蹤师鸠金陪我一起返回森林,以策安全。我对鸠金有着很深的敬意,他安静而腼腆,有着一双悲伤又聪明的眼睛,并且对森林有着几乎不可思议的认识。我从未遇过能与环境如此融洽相处的人。他对丛林有着直觉的了解,非常神奇,在看见或听见动物前,就能在很远的距离外发觉动物的存在,这种能力在过去曾经帮助我们避开许多危险的遭遇。

和鸠金住在同一个村庄的村民曾告诉我,鸠金拥有变身的能力,能够伪装成动物穿梭在森林里,为部落蒐集情报。刚果的确可能是一个神祕的国度,谁知道呢?但我愿意如此相信。

鸠金和我在天色刚亮时踏上林径。我打算尽早回到平台上。我很好奇那对黑猩猩母子会不会受到榕果的诱惑,虽然果实看起来还很青涩,并不好吃。尼克在三天后就会抵达,我希望可以向他报告,他需要等多久才能拍摄到动物觅食的画面。我们在绿色的晨光下静静走过,鸠金把开山刀夹在臂弯,我则落后几步。

过了一阵子,鸠金突然停下脚步,用开山刀的平面挡住我。他一动也不动地站着,睁大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「大象。」鸠金悄声说道,噘着嘴并努努下巴,指着接近中的大象方向。我朝着昏暗中看去,但是那里什幺也没有。

相关书摘 ►BBC生态摄影师:为什幺科罗威人要在树屋周边清除掉一公顷的森林?

书籍介绍

本文摘录自《攀树人:从刚果到祕鲁,一个BBC生态摄影师在树梢上的探险笔记》,商周出版

*透过以上连结购书,《关键评论网》由此所得将全数捐赠儿福联盟。

作者:詹姆斯・艾尔德里德(James Aldred)
译者:罗亚琪

「树木是大地写上天空的诗。」──纪伯伦《沙与沫》

攀遍婆罗洲、刚果、哥斯大黎加、祕鲁、澳洲、加彭、巴布亚新几内亚、委内瑞拉、摩洛哥……
我将生命与灵魂交付给一条尼龙细绳,却在攀爬旅程中看见森林最斑斓的灵魂

在六十公尺高的树顶邂逅马来犀鸟
在刚果丛林与巨型公象惊险擦肩
在亚马逊祕境遭到子弹蚁热吻……
一趟趟在树梢上的萍水相逢,却镌刻成流连一辈子的不朽记忆

当早春的日光从枝桠间流泻而入,攀树人身悬数十公尺高的吊床,在鸟啭虫鸣间悠悠醒转。时而是戴菊鸟在身旁轻盈地觅食,时而是黑猩猩母子在咫尺香甜地酣眠;待在树冠上最棒的喜悦之一,就是背靠着树,观看野生生物旁若无人地,在身旁忙着自己的事。

当然也有不平静的时刻──雷电响彻山谷,树枝在暴雨间剧烈晃蕩,让渺小的攀树人命悬一线;嚣张的马蝇群聚,将攀树人盯出一身脓疮,连威士忌烈酒都难以止痛;苏门答腊淘气的红毛猩猩,不断试图在数十公子的高空,把繫在树梢上的保命绳结解开……。作为BBC生态摄影师的攀树人,为了记录眼前变幻莫测的每分每秒,用一条尼龙细绳串起了树木与自己的身躯,更串起了自己永远驻守于此的心。

令人屏息的动人书写,令人怔忡的奇妙境遇,一个攀树人穿梭在枝桠间,对树的爱意流洩在字里行间。他用最真诚的文字,说出了这个给全世界聆听的美丽故事。

BBC生态摄影师:我悬挂半空中,看着六公尺外的黑猩猩母子在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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